清化镇,山东益都路地界的一个小镇,因其地处南来北往的要道,所以就成了两路货物的集散地。两地商人都在此设立分店分馆,或采集货物,或销售特产,故而清化虽然是个小镇,却比一些偏远小县的县城还要繁华许多。
初春的午后,空气中还有丝丝冷风,热闹喧哗的清化镇也寂静下来了。商贩们都懒洋洋地躲在自家的棚子下、店铺里晒太阳,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。
偶尔会出现一两个步履匆匆的行商,也会用斗笠草帽把自己的脸遮挡的严严实实的,生怕哪里露出一丝缝隙,让凛烈的寒风钻进来。
正北的街道忽然喧闹起来,把睡意朦胧的商贩们都惊醒过来,举头望去,却见四五个酒楼的伙计在围殴一个人。商贩们的瞌睡虫全跑了,他们纷纷围上去瞧热闹。
那被殴之人身材高大,打扮却十分怪异:头顶留了寸把长的头发,上身的衣服仿佛是一个底部开了三个口的面布袋套在身上,两条胳膊就那么赤精精地露在外面。下身穿着一条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的裤子,紧紧地包着大腿和屁股蛋子。
脚上一双怪模怪样的白靴子,系了两根灰白的麻绳。从衣着来看,此人绝非本土人士,但是若要说是番邦蛮子,却也不像。清化镇地处交通要冲,西竺或是扶桑人也有从这里过往,大家对他们的装扮也算熟悉。
那被殴之人被逼在墙角,他双手护住头,任由那几个伙计殴打,既求饶也不反抗。众人就奇了,照身量来看,此人身材魁梧高大,若要还手,恐怕这四五个身材矮小的酒楼伙计并不是对手啊!
有人认出打人者是醉月楼的伙计,就开口询道:“小二哥,他是何方人士?你们何故殴打此人啊?”
领头的伙计停下手来,愤愤地说道:“这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小子,到酒楼来吃霸王餐,被我们识穿,打将出来了。”
有人就劝道:“看此人也自知理屈,任你们殴打也不还手。我看他也是可怜,且同为汉人,你们既然已经撒过气了,不如放过于他,如何?”
领头的伙计见说话之人是个长者,自是要给个面子。他轻喝一声住手,众伙计这才悻悻然罢手。
见众伙计停手,被打之人这才缓缓直起腰来,将护头的双臂放下,众人这才看清他的面目。虽然脸上有两处青紫,但是可以看出,此人面目十分英武,更夹着儒雅之气。大家都叹息一声,世道艰难,好好的读书人也落魄至此。
“莫非今年命犯太岁,霉星高照?把我杨枚弄到这里,不知道家里的老爸老妈现在哭成什么样子了,唉。”
杨枚本来是回家探亲的,在蒙古当兵已经四五年,好不容易得个机会回家一次,哪知半路上就发生了车祸,醒来后就发现一人躺在深山里。
花了两天时间走出大山,找到一个繁华的市镇,见到各种食物,却因为身无分文看得见吃不着。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找间酒楼去吃霸王餐,哪里想到饭尚未到口便被识破被打将出来,杨枚也由得他们,反正凭他们伤不了自已,只是肚皮更是没了着落。
杨枚悲哀的发现他穿越了,而且穿越到了元末,正是白莲教首领韩山童、刘福通在颖州[今安徽阜阳]发动起义的这一年,虽然仍繁华热闹,但镇里已经看得见一遍萧条的景象了,许多商贩也无心做生意。
“怎么回事?”这时围观的人群还没散,杨枚正拍着身上的灰尘时,就听见外面的大喝声,接着就看见两个带刀的蒙古士兵扒开人群走了进来,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。
顿时,刚才还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散了干净,只剩下杨枚和几个伙计。杨枚见两个蒙古好奇的打量着自已的穿着,知道不能久留,否则说不定会惹出什么祸事来。
“两位军爷,是不是来小店喝酒呀,里面请,里面请。”领头的伙计连忙哈着腰跑到两名蒙古士兵旁边说道。
“刚才出了什么事。”前面的蒙古兵仍然好奇的打量着杨枚怪异的穿着。
“没什么事,就是一大群人看热闹,爷里面请。”伙计哈着腰讨好的笑着说道。杨枚拍好了灰尘,站起身来向外走。
‘啪’,前面的蒙古兵一巴掌打在伙计的脸上,怒睁双眼喝道:“爷叫你说。”那伙计竟然被蒙古兵一巴掌打得摔到地上,杨枚听见声音,转过头来看了一眼,暗叹一口气。
“是的,军爷,刚才那位客官想吃霸王餐,被我们发现打了一顿,所以好多人来围观。”伙计爬起身来,吐出两颗大牙来,只是不敢发怒,抚着流血的嘴巴哽咽着声音,指着杨枚说道。
“哦,原来是这么回事,走,我们进去喝酒。”前面的蒙古兵看了杨枚一眼,转过头来,拉着后面的蒙古兵向酒楼走去。
“大哥,我们的民夫还没征齐,看这人的打扮,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流民,何不把他抓回去凑个数?”后面的蒙古兵说道。
“说得正是。那个小子,别走,给爷爷停下。”前面的蒙古兵停下来想了想,向杨枚喊道。杨枚听见,走得更急了,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
“你跑什么,我大哥叫你停下,你没听见吗?”后面的蒙古兵见杨枚没停下,几个大步跑上前来,一把揪住杨枚的衣服,杨枚当兵练就的条件反射,一个背后摔向他摔到地上。周围的人看见有人和蒙古兵打起来,惊慌的退出好远。
“反了你,还敢动手。”前面的蒙古兵也跑上前来,拦住杨枚的去路,地上那个更是爬起身来,抽出配刀欺到杨枚的身前。
说实话,这两人虽然配着刀,而且武艺不差,但凭着杨枚次次在军中大比第一的身手,绝对可以在几个回合内摆平,不过看了看周围的人和酒楼的伙计,杨枚不得不放弃反抗。
如果他不杀人,这两蒙古肯定会一直就纠缠,但如果杀了两人,那就形同杀官造反,在这元末的乱世,自已虽然可以一跑了之,但周围的人和酒楼的伙计肯定要受到牵连,被砍头也不是稀奇。
“爷爷说你吃了豹子胆呢。”那蒙古兵见杨枚放弃反抗,立即欺上前来将刀架在脖了上,然后两人对着杨枚就是一阵暴打。杨枚抱着头,心里大喊道:“把我弄这个鬼地方,而且一天挨两顿打,老天,老子操你妈!”
元至正十一年[公元1351]五月,北方的天气已经开始变热了,太阳也开始变得有毒起来。在黄河下游地区的东平路兖州下武县的运河济州河段上,数万民夫背着腰,埋头抡着工具在开挖。他们几乎都是穿着简单粗糙的麻布衣服,他们俯视的脸在劳动中时隐时现,能清楚看到的是他们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渗湿了好大一块。
如蚂蚁般工作的民夫旁边,是三三两两的士兵,他们手持皮鞭,腰挎大刀。由于天气变热的原因,他们的铠甲都脱了放在一边,堆成了一堆。而时不时有一个骑着马,蒙古人或者黄头发的色目人走过。
中午时分,一个身穿长衫的青年人苦着个脸从远处的一排棚子里走了出来,他的手里拎着破了一个口的破锣。走到一个小山包上,蒙着头就是一阵狂敲,然后一阵没好气的声音喊了起来:“吃饭了!吃饭了!”
过了一会,民夫们以百人为一队,慢慢地走了过来,向棚子处走去。
“排好队,大家不要急!”敲锣的长衫青年手里已经没有拿着锣了,抄着手站在队伍的旁边,扯了两嗓子,民夫队伍变得更加缓慢了,而在这慢慢的过程中,许多民夫原本喘得很粗的气也慢慢地变细了。青年看了一眼大家,然后慢慢地踱到正在给排队过来的民夫发食物的伙夫跟前。
民夫们吃的东西非常简单,就是两个掺了谷糠的窝窝头,还有一勺子的咸水菜汤。发食物的是两个人,一个是黑瘦的小个子,看上只有十五六岁,另一个是瘦高的著长袍的青年,看上去斯斯文文,对于发放食物这个简单的活,看上去比旁边的小个子都要吃力。
民夫们一个个从那个站在旁边的小青年身边走过,他们疲惫的脸上都难得地露出了笑容,向这个长衫青年微一点头。而这个时候,那个一直苦着脸,似乎别人欠了他很多钱的长衫青年也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,同那些民夫打着无声的招呼。

